2011-05-01
复兴的责任—Noblesse 2011年5月刊

 

10年前的5中国昆曲艺术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首批人类口述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值此昆曲申遗成功10周年之际Noblesse特邀昆曲艺术家张军和多年来无偿资助昆曲艺术的上海证大集团董事长戴志康共同探讨昆曲的现在与未来
采访撰文何敏人物摄影姚松鑫化妆范毅俐陈燕
张军
对昆曲而言2001518日是一个重要的日子——中国昆曲艺术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宣布列入首批人类口述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并在19个入选项目中名列榜首这是对昆曲的文化价值的高度认定但同时也折射出昆曲艺术在当代中国社会的困境2001-2011年这10年中国内各个重要的昆曲院团都在积极探索昆曲的发展:“昆曲进高校”,甚至走进像哈佛大学这样的国际著名学府白先勇于丹余秋雨等文化名人大声疾呼并纷纷参与昆曲的推广2005-2009政府拨款5,000万元专项资金用于昆曲的抢救与保护……
昆曲王子张军眼中昆曲并不是需要用保险柜来珍藏的活化石而是一种对当代中国人真正有价值有意义的艺术样式人类永远都需要艺术追求崇高追求美这是人类和动物的最大差别之一这一观点在企业家戴志康那里获得了高度共鸣……
两年多前的一个冬天戴志康走入了位于上海茂名路的兰心大戏院这是戴志康第一次观看昆曲表演当晚的演出是上海昆剧团推出的重点剧目——全本昆曲长生殿》,4天总计10个小时的演出让戴志康情难自已台上出演唐明皇的张军高靴厚髯风神俊朗故事进展到马嵬坡前唐明皇被六军所迫赐死杨贵妃社稷与爱情不可得兼家国同悲台上台下皆涕泪涟涟……
当时他俩谁也不会预料到一年多后的合作2009张军主动辞去了上海昆剧团副团长的职务作为上海文艺体制改革的积极探索和尝试成立了首个以演员个人名字命名的民营职业昆剧院团而那个冬夜被他的演出所深深打动的戴志康在张军独立的这个重要当口出资100万元为其成立张军昆曲艺术专项基金此时被打动的是张军他不曾想到一个企业家竟然对昆曲有这样的热忱这笔钱固然是雪中送炭但戴志康的这一行为更是对张军多年来推广昆曲探索昆曲的未来的积极肯定更让当时还不知市场深浅的张军坚定了单飞的信念
这两个人一个是企业家一个是艺术家一个是6 0” ,一个是7 0”,年龄刚好相差10但都在而立之年放弃如日中天的体制内生涯主动选择下海”。这其中有对社会责任的主动担当有对中国文化的深深敬意更有对未来世界的热情呼唤
 
Noblesse你是怎么会结识戴志康的
张军有一次我在九间堂会所里与嘉宾交流昆曲活动结束后和戴总一起吃饭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台湾有一个我非常喜欢的演出团体叫汉唐乐府他们把韩熙载夜宴图》、《燕歌行这些题材创作成以南音乐曲为基础的舞蹈表演没想到这个演出团体也受过戴总的资助后来和戴总接触多了我发现他并不是附庸风雅而是对传统文化有真的热情和责任感这让我肃然起敬
 
Noblesse作为一个企业家为什么要资助昆曲呢
戴志康人们总是觉得房地产开发商就是造了房子卖是做生意的而我从心底里认为自己应该是另外一种角色我是一个社区建设者中国的经济不断增长中国人的生活质量也在不断提高相应地生活方式也会不断改造和提升七八年前我们造会所会所好像就是一个吃喝玩乐的地方后来发现会所的定位需要重新思考里面应该有我们所确认的有生活品质的东西文人字画古代诗词昆曲吟唱这才是中国精英想要的生活方式
第二是兴趣什么东西能打动自己的心我之前对昆曲并不了解2008年我看了张军演的长生殿》,非常感动这是中国人自己的文化穿越漫长的历史依然可以打动人的心灵看完长生殿》,我在思考美国的百老汇音乐剧意大利的歌剧都是他们的民族文化发展的养分那么中国的剧场应该演什么仅仅是上海大剧院不断引进的那些外国演出吗我看艺术界的人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从我心灵的体验出发我觉得昆曲就是中国的国剧2001昆曲进入非物质遗产保护的名单好像昆曲是一个快要死的东西但我觉得它死不了会有一个复兴我觉得中国文化的高度可以与任何文化媲美西方的当代艺术是以西方式的快节奏去体验的而我们的内心是和中国古典艺术的节奏相关的生来就能体会那种节奏缓慢的美学但是现在中国的节奏要加快了要向西方学习反而遗忘了我们曾经有过的特别美好的东西是不是会彻底忘掉我不认为如此只是在一股热潮当中不能把相对弱的文化灭掉弱的文化有朝一日也会变强强的同样可能变弱今天资本主义很强大但过去它也不是那么强大将来更不一定所以对好的东西一是要知道欣赏当大家还不知道怎么欣赏的时候要知道传承也许某个时代还会需要它企业家就有这个责任去传承
 
N20099张军成立民营院团成为独立艺术家当时是如何做出这一决定的
对于我的人生来说这是个必然其中有外因也有内因外因是政府一直在大力倡导文化体制改革但是没几个人敢自砸铁饭碗”。我做了这件事情让我觉得人生挺牛X我们这代人没有赶上五四运动新文化运动没有机会上战场抛头颅洒热血现在这个时代在中国文化转型的过程当中我们的国家需要文化体制改革那我说我就举个手吧我觉得这是特光荣的一件事情。(这个艺术中心死了有教训活了有经验干了这件事情人这一辈子也值得了
内因方面虽然之前我在昆剧团是副团长也演了很多戏但是我觉得这个艺术状态并不是我想要的我觉得对于艺术家而言独立思考很重要独立存在更重要我觉得在国家院团里的日子太好过了保护是需要的但是保护太多以后就会让人有惰性跨出这一步谁都认为是铤而走险”,但我反而觉得离自己越来越近了当然我也确实没有想到出来以后生存压力会这么大
 
N2009年底实景园林版牡丹亭的成功是否给了你单飞的信心
我其实一直在和谭盾探讨昆曲的发展20097我和谭盾到青浦朱家角课植园谭盾说,《牡丹亭在这里演最合适了被他一说我豁然开朗在明代昆曲的鼎盛时期园林与昆曲就密不可分明代士人的生活方式叫客至乐具”,士大夫在造园林的同时养一个家班甚至演自己写的曲词那是非常有精神高度的生活方式那个时候开始想要做一个实景园林版”《牡丹亭》,就请谭盾任艺术总监黄豆豆做舞蹈设计
昆曲有三个东西不能变一是文学剧本),二是音乐三是气质实景版牡丹亭》,我们在文学上没有改动我发现谁写的词也很难和汤显祖写的词相匹配音乐方面我们找出300多年前的纳书楹曲谱我的老师已经把它翻译成简谱了里面的唱法不像今天唱得这么华丽更加古朴气质方面昆曲的美学是静谧悠远悠长典雅在保持这三者不变的前提下我们对其展开大胆的创作这个戏不仅往走得很远也走得很远现场的实景舞台与观众之间仅隔一个池塘笛声在演员身后响起……园子里风吹竹叶大自然本身的声效跟昆曲的吟唱合在一起非常美整场演出都不用麦克风全靠演员自己的声音演出是跟着日落开始的当太阳落山余辉还在的时候开始演游园惊梦》;演到杜丽娘死去天色渐暗杜丽娘的鬼魂出来时就是晚上了所以我们的演出信息上写着615分开始视当天日落时间略有调整)。总体来说这个戏的音乐和视觉的构成是简约的悠远的但是演剧观念音效装置又是非常前卫的这就是谭盾的艺术哲学1+1=1
当然这个创作过程遇到特别大的困难和压力因为我们熟悉了传统的剧场没有露天演出的经验灯光音响都要重新铺设甚至小到灭蚊等问题都要考虑天热要放冰降温知了叫了演员要唱得响过它……
这个戏给我很多新的认识除了艺术梦想之外你有没有为观众想得更多你有没有货真价实的东西艺术不能玩虚头滑脑观众不买票,你就完蛋实景版牡丹亭在去年10月的时候一难求让我非常欣慰民营院团就是要靠观众买养活你而这也确实能激发出民营院团的活力
 
N两位对昆曲对中国传统文化充满信心这个信心从何而来
张军的实景园林版牡丹亭我去看了三遍每次看每次都有思考我们今天要追求高度建筑的高度商业的高度精神的高度我们从哪里吸取营养得从我们脚下的土地中来从中国自己的文化中来
我做房地产做建筑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文化和艺术而不是工程我的家族里几代人都很贫困我也没有系统学习过艺术也许是天生的我就是有对美对优雅的感知能力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对昆曲复兴的信心就是因为这些在做建筑项目的时候那些专家大师我都可以和他们沟通比如我们喜玛拉雅中心的设计师矶崎新以及与我们合作外滩地块项目的库哈斯库哈斯是建筑师中的哲学家我就和他讲哲学西方人的建筑观念认为伟大的建筑是献给上帝的是宗教的崇高精神的体现现代建筑体现的是物质主义的伟大人的伟大而不再是神的伟大所以要露肌肉”,露钢筋水泥回到中国人的文化系统什么是建筑的高度什么是被纳入世界建筑文化遗产的是苏州园林那是道家精神儒家精神山水精神在中国建筑中的集中体现西方现代主义主张的是对现代山水的改造而中国人却把自然山水提炼到精神层面将山水拟人化进入庭院只需要小小的空间却达到一个相当的高度那是真的高明我给库哈斯看我收藏的明代的山水画我说给你出的题目叫高山流水”,苏州园林是扁平的你现在能不能做一个立体的山水园林
 
N九间堂会所从建成以来已经经过几次改造按照戴志康的风格随着人们文化生活的发展九间堂会所的定位还将继续发生变化接下来的面目会是什么
九间堂会所未来会改造成一个无极书院”,是听课看书的地方当然是一个寓教于乐有生活趣味的学校书院里面有剧场会引进张军的昆曲演出
独特的空间能不断给我带来创作的灵感而传统的镜框式剧场已经令我麻木九间堂会所的这个下沉式剧场就给我很多灵感我们打算做一个唐明皇与杨贵妃的新戏这个戏的文学剧本是洪的长生殿》。戴总第一次看昆曲就是上昆的全本长生殿》,他非常感动我的老师蔡正仁先生也一直希望我多演长生殿》。我跟蔡老师学这个戏有十几年了我觉得这个故事从小就影响着我第一,《长生殿是非常重要的昆曲剧目故事本身就很著名第二在这个戏里我有自己的体验我很感怀,“安史之乱大唐由盛转衰唐明皇逃到马嵬坡六军逼迫要缢死杨贵妃否则不再保护唐明皇我小时候学这个戏你死还是不死你死还是不死你死还是不死……”最后我演的唐明皇手一掩,“你去死吧”。杨贵妃就只能哭啊哭啊……每次我演到这里都很感怀我觉得这个男人好可怜被人家逼着只能让自己这么深爱的一个女人去死演这个戏的这么多年里我一直有不同的看法在那个当口在江山和美人爱情和事业当中男人会做什么取舍这个戏承载的是一个亘古不变的关于人性的拷问在九间堂你也会遇到很多成功人士大家都会想人生是什么爱情重要吗随着年龄的增长现在我知道女人是很重要的爱情是很重要的我特别想把这些思考在这个九间堂版的唐明皇与杨贵妃里呈现出来……
 
N你会改洪昇的剧本吗
不会但是我会重新演绎它其实传统文化给我们很多养分当你对传奇故事深入研究之后你会发现老祖宗给了你一个基本的故事框架你在里面能够找到很多出路就看你有什么灵感和感悟艺术家其实很简单就是把自己的感悟拿出来和大家一起分享戏剧的意义就是把灵魂放在舞台上我一直觉得昆曲在未来的生存不能像活化石像文物一样被远观而是要让观众能在戏里找到人生找到爱情的共鸣
 
N戴志康是否在张军身上看到当年下海”、闯海南的自己
我有时候想如果现在是兵荒马乱的时代那么我们这些人都是将军不怕死的你说非洲多危险我最近4个月去了3次非洲去干嘛找机会啊
30年前邓小平给我们指了一条路说可以下海可以先富起来那时候我们就从体制内跳到体制外30年来我们在体制外所创造的价值比在体制内大了多少倍才有今天这样的繁荣社会可是往后呢未来30年的新空间在哪里我们60的人是从原有体系里冲出去的张军是70文艺界的一个代表现在也从体制内冲出去了但现在的80反而想往原有体系里钻往北京上海钻那地方能有机会吗这样的一代人能把中国带向何方古典诗词也好字画也好昆曲也好不是摇头晃脑的自娱自乐而是武器是软实力用作进攻的而不是消磨自己我不是我是一个战士只不过我会使用文化武器我现在提的口号就是我们要重新下海下到海的对面去
 
N海的对面是什么
一个未知世界充满了憧憬希望和危险人们必须去因为我们脚下已经没有机会
N听说张军有计划将青浦朱家角的实景版昆曲移植到海外的中国园林
是的我们明年计划开始在全球的中国园林里演昆曲今年会去纽约巴黎汉堡等城市考察因为朱家角牡丹亭成功之后,《纽约时报》、《国际先驱论坛报等境外媒体都做了很大篇幅的报道这让我们想到中国在世界舞台上的国家形象中国文化对世界文化的贡献是什么呢就像戴总给库哈斯讲中国的山水精神我觉得从建筑来讲园林是中国对世界文化的最大贡献之一我们在汉堡纽约等城市看到很多中国园林可能规模比较小甚至有些疏于管理但这依然说明了中国园林对西方建筑的影响园林版牡丹亭》、实景版昆曲演出可以让这些静态的建筑形式变得鲜活灵动充满生命力这是我们未来的一个梦想
 
2001-2011年中国昆曲艺术大事记
• 2001518中国昆曲艺术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宣布列入首批人类口述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
• 20044月起由白先勇主持制作各地艺术家携手打造的青春版昆曲牡丹亭在港台地区和内地首演并开始在全世界巡演
2005年起文化部财政部共同实施了国家昆曲艺术抢救保护和扶持工程》。5年拨款5,000万元专项资金用于昆曲的抢救与保护
• 2006317由江苏省昆剧院制作并演出的昆曲1699·桃花扇在北京保利剧院上演该剧由国家话剧院著名女导演田沁鑫执导韩三国艺术家共同打造
北京首演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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